再读《局外人》

ㅤㅤ我一直有个坏习惯：看完作品后，不喜欢看别人的讲解和评论。

ㅤㅤ第一次读《局外人》已经是很久以前，那时读得半懂不懂，却不知怎么，向来不爱看他人评论的我，突然刷到了一篇解读。那篇解读里批判着默尔索是个冷漠自私、麻木不仁的人，告诫读者们千万不能成为这样的人。虽然我并不十分明白，但还是产生了一丝疑问：如果主角真的麻木不仁，那和他产生了一些共鸣的我，也是麻木不仁的人吗？这个疑问萦绕在我脑海中许多年。

ㅤㅤ书中的默尔索因为“太阳太烈”“刀刃反射的阳光很刺眼”，于是头昏脑涨地杀了人。杀人有罪，以命偿命合乎法律也合乎道理。但法庭并没有针对他杀人的客观事实断案，而是围绕着他对母亲死亡的“不敬”——在妈妈死后“没有哭”，且第二天就投入享乐，就将他断定为“不爱母亲”“对社会有坏影响”的人。神甫以宗教，检察官以道德，都不能使他“悔改”，他既不接受社会默认的准则，也不融入这社会，甚至连撒谎骗一骗他们也不愿意。于是他被判定为“精神上已经杀死了自己的母亲”的人。明明犯下的是杀人之罪，却变成了不为社会所容的滔天大罪。

ㅤㅤ而在书本之外，曾经，面对奶奶的去世，我也哭不出来。但就算是十几岁的我，也知道在这种场合下，不悲伤是不被允许的，于是内心里十分惭愧。家人见我并无悲伤之色，只好趁四下无人悄悄教我：等他们问你哭了没有的时候，你就说在内心偷偷哭过了。但我却怎么也说不出这句谎言。恐怕最终还是被长辈们说不懂事了吧。反而，哭得最大声、引起旁人注意的，都是些我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说过的人。我实在无法理解到底是什么触动了他们的悲恸。几年未见、几十年未见，如果真有如此深厚的感情，为什么不早点来见见她呢？不管过多少年，我也想不明白他们的悲伤究竟源自哪里。

ㅤㅤ那么，我呢？我真的不悲伤吗？

ㅤㅤ彼时确实并不悲伤。直到很久很久以后，因为一些事情，我突然想到：奶奶一定会因此而高兴，甚至有些自豪的。于是我突然意识到：以后回老家时，我再也闻不到她晒得温暖蓬松的被子，看不到她里里外外忙碌的身姿，感受不到她笨拙的关爱了。纵然我仍然收着她在我小时候送我的不值钱小玩意，不舍得丢掉，她也永远无法再对我笑一笑了。于是我终于理解了什么叫“子欲养而亲不待”。

ㅤㅤ或许对我来说，葬礼只是送别死亡的形式，不管是吹拉弹唱的“大喜”，还是哀嚎哭丧的大悲，都不能激起我内心一丝一毫的波澜。令我感到她已不在的，是日常的点滴。就如默尔索在被问到爱不爱妈妈时，他答到：“爱，像大家一样。”但似乎没人相信。

ㅤㅤ默尔索之罪，在于拒绝向社会规范妥协，拒绝用表演和谎言讨好大众。而那篇解读的作者，扮演着书中的检察官，在书外延续着荒谬的审判。

ㅤㅤ如果这真的算是冷漠，那我大概终究也只能当个局外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