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蛇结》

ㅤㅤ顾的翻译很好，似乎《窄门》我读的也是她的译本，很有文笔。我最喜欢的应该是这么一段：

ㅤㅤ‍“伊莎，你看，我也曾如履薄冰。就算你读到这里时，对我心生怜悯，也太迟了。但我仍希冀你能对我施以同情，抱着这样的期待我的心也能稍稍熨帖。我不信你所谓的永恒地狱……但我知晓一个在人间苦苦挣扎的人是怎样的感受。他是一个被弃绝的人，一个徘徊于歧路的人，一个无论走哪条路都无法抵达彼岸的人。他不知该如何活着，不是世人所以为的那种考究生活，而是在绝对意义上缺乏活下去的能力。伊莎，我痛不欲生。南风炙灼着空气，我焦渴难耐，身边却只有盥洗室的温水，它没有穷尽地流淌，却没有一杯是可饮的清水。”

ㅤㅤ年老将死的路易深陷绝望，尚在人间挣扎不休的我对此感同身受。他在旁人眼里是一个不折不扣的“恶人”，但一切的起因，不过是一个叫“鲁道夫”的名字。妻子伊莎不经意间透露的这个名字，让他嫉妒得发狂。

ㅤㅤ他骨子里有着根深蒂固的自卑：“全都是假的……她在骗我。我并未得到救赎。我何来的自信觉得有个少女会爱上我呢？我是个没人爱的人啊！”这种自毁倾向让他陷入了破罐破摔的状态。他再也听不进妻子的言语，偏执地认为她并不爱他，眼里只有孩子和他的钱，对他漠不关心。

ㅤㅤ于是为了报复，他出轨、嫖娼，甚至有了私生子。他用最恶劣的方式去伤害伊莎，也用同样的恨意面对满眼利益的子女。虽然他的过错不可原谅，伤害家人也是不争的事实，然而这种无法追求到“爱”的绝望，扭曲到极致的“恨”意，我却又十分理解，且不住叹息。

ㅤㅤ可是，伊莎真的不爱他吗？如果不爱，她又怎会因为他出轨而痛苦，被他不断伤害？

ㅤㅤ他们都陷入了自己的所思所想，从未试着去真正了解对方。正如男主后来在信中所反省的那样：“我们携手走过近半个世纪，是否只留心了对方身上的某个侧面呢？是否习惯于从对方的言行中拣选出滋养怨愤与维系仇恨的内容呢？脸谱化地看待他人是人类难逃的天性。抹去一切削弱讽刺的笔墨，删除所有摆正浮夸的言辞，从而让恨意更合乎情理。”

ㅤㅤ为了让自己的行为符合道理，他们挑选着彼此的“罪证”，巩固着恨意，给了自己伤害对方的理由。路易写了长长的信，想等自己死后让伊莎来真正了解自己，却没想到伊莎先他一步而去。伊莎当年究竟是为爱还是为利益嫁给他，再也无从知晓。似乎除了互相仇视半生以外，他们什么都不剩了。

ㅤㅤ路易说自己的心“被无数蝰蛇压得难以喘息，被其毒液浸透至深；它在乱窜蠕动的蝰蛇之下，依旧跃动不息”经年累月，这蛇结终于松绑，然而被困住的又何止他一人。

ㅤㅤ就像儿子于贝尔，终究理解不了父亲。他带入根深蒂固的成见，只愿对父亲抱有恨意。他并不如自己标榜的那样公正，而或许只是个在乎他人眼中道德规范的怯懦者罢了。如路易所言：“昨晚，敌人曾驻扎于此。他们在星夜下谋事。在这里，在我家，于我父亲亲手栽下的树林前，讨论着如何鱼肉我。在一个谦卑的夜里，我曾将自己的心比作蛇结。不，不是的，这团蛇结而今并不在我体内。那一夜，它逃离了我的身体，在这石阶之下，蟠络成一个丑陋的圆圈，而地上依然残存着它的痕迹。”他的儿子、女儿、一众小辈，依旧会被这毒蛇死死缠绕，同样可悲。

ㅤㅤ临近结尾有这么一句：

ㅤㅤ“这些年来，我费尽心机地挥霍钱财，折腾着怎么送给外人，除此以外还做了什么？我总是弄不懂自己内心的真实渴求。我们不知所求为何，倾注爱意的东西也并非自己的真正所爱。”

ㅤㅤ确实如此。人们常常在赌气、误解，甚至互相伤害，却忘了自己最初所求不过是“爱”。有花堪折直须折，莫待无花空折枝。在还能沟通的时候，还是多去珍重真正重要的人与事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