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大抵不是来寻爱人，而是来寻供品的
ㅤㅤ前阵子在这所谓的相亲局里走了几遭，渐渐便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荒谬感来。我原知这里头少不了些市侩气，却还未料到，如今的青年人们，竟连活法也这般单调：“下班抖音王者，周末打球健身”。仿佛烙着同一套钢印，让人连寒暄都觉多余。无可奈何，我便只好掉转了头，到那唤作“二次元”的地界里去寻些指望。
ㅤㅤ本以为大家既算是同道中人，大抵能有些精神上的相通，结果却着实让我长了见识。
ㅤㅤ冷眼看去，所遇的这些人，无论面上挂着的是卑微还是傲慢，骨子里大抵都患着同一种沉疴：满脑子只装着一个“我”字。所谓的寻觅伴侣，原是不曾将对方当作平等的“人”来尊重的——大抵寻的不是爱人，而是什么好使用的物件罢。
ㅤㅤ有一类人，沉迷那东洋来的画片与戏本，常将自己代入某某“亚撒西”的男主角。他们在现实中大抵是有些受挫的，于是对恋爱生出一种饥不择食的狂热来。但凡遇见个活的、愿意搭理他们的女性，便如抓住救命稻草般猛扑上来。
ㅤㅤ然而，他们满心寻觅的，哪里是平等的伴侣呢？无非是想找个“慈母”、找个救治心理的郎中，或是找个能接纳他们残缺的救赎罢了。他们面上或许极真诚、极老实，但这“纯良”，往往不过是因讨不着伴侣而憋出来的“安分”，断不是见识过花花世界后仍守得住的定力。
ㅤㅤ待到稍微熟络些，他们那点可怜的边界感便荡然无存了。昨日还在分享些出格的画片，今日便转来些猎奇的边缘新闻，眼巴巴地盼着我去首肯他们那套“性压抑”、“捞女”的宏论。这哪里是轻飘飘的“没见过世面、不懂得交际”便能糊弄过去的？说白了，他们原是不曾将屏幕那头的活人当“人”看的，左不过是寻了个能肆意泼洒心思的痰盂罢了。
ㅤㅤ这实在令人悲哀！他们迫切地寻个活人作伴，并非因为懂得了爱，只是天冷了，急需柴火来取暖罢了。这“二次元”分明只是寻常消遣，怎么就成了这群人逃避文明社交的收容所？
ㅤㅤ倘说前一路人是在索取情绪的供奉，那么换到另一头——世俗眼里的“上等货色”，则更是让人惊诧于他们算盘打得之精妙。他们大都穿戴体面、举止礼貌，但骨缝里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。
ㅤㅤ我曾以为喜欢看“阿尼美”的人，底色总归是带些温良的，却未曾想这片地里，也蛰伏着如此精致的利己主义者。他们大抵是自命为哪家衙门里的主考官了，平日里极爱弄些自作聪明的把戏，权作什么“服从”的考校。比如，当你出于不愿亏欠的礼貌主动提出“均摊资费”时，他们断不会觉得这是出于平等的尊重。相反，他们会乐不可支，觉得你极其合乎他们那条“不贪财”的尺度，甚至要当场赐予你一份恩典：“我本来打算试探一下你，但你主动要求 AA，我觉得没必要测试了，你在我这已经通关了。”
ㅤㅤ……通关？真是奇也怪哉，我竟不知何时成了他们这滑稽游戏里摇尾乞怜的玩家。更奇的是，他们还极擅长就坡下驴，要求确立关系后也得各自会钞、锱铢必较，并限期在十天半月内给定答复，仿佛晚一天便折了本去。
ㅤㅤ且来共赏一番他们的惊人语录：“你完美符合我的所有理想条件”、“颜也在我的好球区”、“你这样的过我父母的关也没问题”——听听，仿佛是哪朝的皇帝在钦点秀女。他们还会为你没有过问房车而大喜过望，觉得这是保全了他们“不大手大脚”的家教；又或是施舍般地宣称“别的女生都想吊着我，不跟我聊天又背后点赞我，我知道她们是想要我主动邀请她们出来，我都删掉了”“你是唯一一个我主动约线下的”。至于未来的光景，他们更要先把门面封死：“以后出来的相处模式可能都和今天差不多，就是散步吃饭，我觉得不会有太大变化了。”“我不会太浪漫那些，可能很多女生会觉得我无趣……”“希望你尽快在这一两个星期内给我答复，时间太久了，沉没成本就高了。”字字句句的意思便是：我既不想费心费力，你最好也别有什么指望。
ㅤㅤ最教人啼笑皆非的，是他们偏爱拿些作品来装点门面。比如宣称本命雪乃，而自己恋爱就是要去寻那“真物”。可一旦你真信了他们的邪，以为遇上同道中人，白白耗费了大好光阴去同他剖白心迹，耐着性子斟酌笔墨，试图探讨“无需不懂装懂地迎合”、“急着先定名分再论感情，原是本末倒置”、“我所求的并非一个图省事的解闷玩伴”这等切实的道理时，他们那层理智的画皮便会瞬间剥落。
ㅤㅤ原来，惯把旁人视作账簿上的数目、随时预备着拨弄算盘珠子的人，是万万受不得半点忤逆的。倘若发觉你并非一个省心顺从的挂件，那诸如“朝三暮四”一类的恶名，便要劈头盖脸地砸下来。至于自家袖里暗藏着的百般算计，是绝口不提的，单单要拿了显微镜去寻旁人的错处，再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，哭诉你负了他那一腔热腾腾的“深情”。我想，我大抵是伤了这世间独一份的、晶莹剔透的纯真之心罢，实为罪过！
ㅤㅤ他们艳羡故事里的主角博得了真心，却偏偏对那破釜沉舟的胆气视而不见。口口声声嚼着什么“真物”，实则不过是叶公好龙的把戏；竟还要沾沾自喜，自比作什么“大老师”，大抵以为挂上一副看透世俗的酸相，便当真脱胎换骨了。这病根，无非是怯弱——既敲不碎自己心里的硬壳，也装不下旁人本来的面目。
ㅤㅤ我大抵也明白了，为何有些家底殷实的男子，至今依然独身。只因在他们那等人的账本里，原本就写不进“平等待人”这四个字。寻常人断不会去受这份爹味十足的窝囊气，他们便只能转头向下，去寻觅那些愿将他们供奉在神坛上的信徒了。
ㅤㅤ除却上述这等戏码，在这所谓的“相亲”道场里，还充斥着些别样光怪陆离的奇观。千奇百怪的嘴脸剥去外皮细看，底子里透出的终究还是一样——从来“不曾将人当人”。
ㅤㅤ比如自欺欺人地立着“只看精神共鸣”的牌坊，背地里却如在南书房阅看绿头牌一般，追着人讨要照片反复端详。再比如，对“年龄差”奉为圭臬，女方哪怕大上一点、三观再契合也不成。这背后的台词，无非是算计着年轻带来的生育价值与美貌，亦或是觉得天真单纯好拿捏罢。更有甚者，对“留个后”的执念到了令人惊骇的地步。即便自己尚无半分养育后代的担当与底气，那所谓的“老婆孩子热炕头”依然是他们顶要紧的念想。孩子原该是男女两悦才结出的果，如今倒成了岁数一到便非交不可的差使。若两个人连爱都没有，却非要强凑在一起生个孩子，还美其名曰“婚姻的粘合剂”——关系已如散沙了，还要拉个新生命来受罪，这等逻辑，我确是有些看不懂的。
ㅤㅤ我大抵也明白，世人受这陈年的礼教与流俗熬煮得太久，许多做男子的，死活是不肯承认自己骨子里也贪恋些温存与抚慰的。这倒也罢了，偏生有些心胸逼仄之徒，成日缩在阴沟里冒着酸水，只恨造化弄人，没教自己投胎作女儿身，这便颇有些阿Q的滑稽了。身为凡人，向伴侣适度展露点脆弱，撒个娇，天大抵是塌不下来的，反倒让人觉得有几分真诚的可爱。只可惜，如今的人们多是宁肯死死捂着那套傲慢的铁甲，或是缩在自苦的硬壳里做梦，也万万不肯掏出心肺来，拿平等的眼光去将人当做人看的。
ㅤㅤ闲来无事翻些旁人结成良缘的旧谈，豁然开朗：到头来当真能与伊人结缘的，靠的决计不是账房先生般的精打细算，更不是戏台上那等花言巧语。之所以能成，无非因为他们本就存着体恤人的心肠，是个懂得尊重的“常人”。他们本就揣着爱人的暖意，单等碰见那契合的魂灵，自然水到渠成。
ㅤㅤ自然，怀着真诚与尊重去叩门，大约也不过是勉强跨过了头一道门槛。这男女间的纠葛，成与不成，终归是“尽人事听天命”的。然则即便如此，“尊重”二字，在这世道里，竟也如同西洋传来的金刚钻一般，成了极其稀罕的物件了。